前言

各位朋友、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不叛逆的青春期，父母做对了什么》这本书的作者之一，也是这本书的副主编姚祝耶。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曾有幸和一群有趣可爱的咨询师同行朋友们共事，与他们共同探索青少年的心理发展困境，解决他们在青春期这一特定的人生阶段所面对的心理问题与烦恼。我们这几个咨询师约定，形成一个小团队，进行定期的团体朋辈督导，彼此分享各自遇到的案例，互相给对方出主意，一同商量如何才能够更好地帮助这些年轻的来访者解决他们内心的苦恼。

随着一次次的团体督导，我们团队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几个咨询师所接触的个案总有些相似的地方。有些相似是问题表现方面的，比如厌学；有些相似则是问题来源方面的，比如父母对孩子的过分期待，会在不同程度上影响孩子的各个方面，如孩子的学习动力、亲子关系、怎样与同伴相处，甚至强迫行为，等等。总而言之，团队的几名咨询师各自遇到的问题都是相似的，有规律可循的。在这几年的交流中，我们也逐渐发现了一些典型的、有代表性的咨询案例，其中反映的现象、问题，很多家庭中或多或少都会出现；也有一些案例较为特殊，但其特殊性正是源于青春期这一特定发展阶段。就这样，我们将这些比较有代表性的、比较典型的案例汇总起来，加以解读，并给出一些可供家长思考的角度和处理的办法，渐渐地，构建成这样一本书的形态来。

为什么孩子出现的问题总是相似的？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不奇怪。因为我们的青少年、中小学生，他们遇到的问题也总是相似的，他们都面对了强大的升学压力，他们会感受自己身体每天悄然发生的变化，他们还需要处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面对着望子成龙的父母和接触频繁的祖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要面对老师和同学、互联网中的陌生人。他们无一不被整个社会、学校和家庭所期许。他们面临着同样的社会环境，就是21世纪20年代的当下。这些丰富的外界环境——或者说刺激——有时候对他们来说太过丰富，不管他们的大脑、神经发育与心理发展准没准备好，都不得不去迎接这些、面对这些。

他们还是网络时代的原住民，互联网的玩法就有多样：电脑、手机、VR设备，短视频、游戏、网络直播、网购，玩法各异的自媒体平台、纷繁的社交软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用网络来做一切事情，让它完全取代现实生活。现在影响人们最深的恐怕就是刷短视频。短视频现在已经不仅是一种网络娱乐的形式，它甚至创造出了一系列全新的产业生态。接下来我就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关于短视频的案例。

一个故事

我们团队之前也入驻了一家短视频平台，发布一些青春期心理、成长等等相关的内容，有时也会收到一些家长的私信。有一天我收到这样一条私信，上面说：“请问刷短视频停不下来怎么办呢？”

我看着这条私信，觉得挺有意思的：一个人，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想知道怎样才能不刷短视频。因为我们收到的私信基本上都是家长发来的嘛，问的问题也都是孩子的问题。包括直接登门来访的来访者也一样，绝大多数都是父母或者其他长辈领着青少年前来，还有的是父母先来“探探路”。

所以我当时想的就是，这是一位家长，边刷短视频边问怎样才能让孩子不刷短视频。——那么第一步当然得是你这个做家长的先放下手机，才能谈如何帮助孩子这件事。跟她交流了几次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想要停止刷短视频的人，就是她自己。

我们暂且叫她“花花”，她是一名15岁的女生，当时正在上初三，即将面临中考了。她沉迷某个平台的短视频，常常一口气刷一整天。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究竟为什么开始狂刷短视频了。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一直刷下去是不好的，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岂不就是一个当代的西西弗斯么？是一种想停止而不能够的痛苦。所以最终我回复的是“我很理解你的苦衷，我想我们可以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心理咨询的方法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面谈之后，我发现花花是一个相当活泼的孩子。她说自己在此之前，原本有非常广泛的兴趣，有好多爱玩的事情，喜欢唱歌、画画、读书……可是现在已经好久不做这些事情，都给晾在一边了。她说：“我也想放下手机重拾过去的爱好，可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啊，一玩起来就开心得忘了时间。”话锋一转，她又说：“哎呀，不过话又说回来，短视频确实好玩，我给你看看我关注的这些号。”她一边说一边操作着手机，可以看出非常熟练，手指上下飞舞，调到关注列表界面，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来一看，好家伙，里面能躺着上千个号。于是我就问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关注的号呢。这一问让花花来了精神：“他们都可好玩了！这个是专门拍街拍搞笑视频的，这个是讲生活小窍门的，这个讲各种鞋带的绑法，这个是讲各种电视剧的。这个是个模仿达人，模仿明星可像了；这个也是会模仿，他能模仿各种人唱歌。这些是写字的，硬笔书法软笔书法，看他们写字特别治愈；还有这些，他们都是画画的……”

因为她的列表很长，并且还看不到想停止介绍的趋势，我刚想打断她，问她其他的话题，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这些都是你们讲心理的。”给我吓了一跳。她还翻到了我们的那个账号，说：“你们这些内容我一会儿就刷到底了。我把它们都刷完了，还是想再刷别的东西，一直刷一直刷，一天就过去了。”

短视频的特点与魔力

为什么短视频能有如此神奇的魔力呢？这里我想引入一个名词，叫作“奶头乐”。要想说清“奶头乐”的概念，还要从著名的“二八定律”讲起。我们都知道，所谓二八定律，指的是由于生产力的不断提升与竞争加剧，世界上80%的财富掌握在20%的人手中；而另80%人口被边缘化，他们只能参与极少的产品的生产和服务，因此只掌握了剩余的20%的财富。应该说，我们大部分人都属于这80%中的一员。这种现象的背后，意味着这80%的人口需要更多的满足，而这种满足又不可能是依靠大量财富带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一种产业便应运而生：给他们制造一个“奶头”，这个奶头可以在当下迅速占领你片刻的时间，让你暂时忘掉生活中的种种压力，得到片刻的欢愉。但这种欢愉却是小剂量的，你的焦虑反而会随着不断刷短视频而增加。你眼下的困境没有解决，又增加了因为浪费时间的懊悔。它不能长时间占据你的大脑去思考，不然大脑活动累了，你就停下了，不刷了。因此它远不能满足你对休息、对娱乐、对信息的渴求。当你吸吮完这个奶头后，只能转身奔向下一个奶头。在电报时代，“奶头”是指各种八卦或惊悚离奇的小报文章，在广播时代是一条条速报新闻，在电视时代是一段段不用看前面就可以打开电视机看下去的各类电视节目。在当代，则是限制在几分钟甚至几十秒的短视频。

标准的奶头乐有三大特点：随机，低价值，无尽头。

（1）呈现方式随机。随机意味着不可预知。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条内容是什么，因此即使上一条的内容再充实，也是独立存在的，就像短视频，刷完了这条就没有了，下条跟上条关系不大，你无法通过信息串联的方式在大脑中形成完备的知识体系。随机还意味着对未知有着小小的期待：下一条是什么呢？这一小小的期待只要上划手指就可以满足，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开开心心地你就奔向下一个奶头了。

（2）内容低价值。对短视频生产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流量，因此为了吸引更多人看到自己，生产者自然要降低门槛，吸引更广阔的人群注意，也会将精力更多地用在运营与包装上。而且用户刷短视频本身就是为了休闲，自然也不会对内容价值有什么期待。退一步而言，就算使用者渴望内容，生产者为了内容绞尽脑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时间塞进什么高价值内容。这点在我们做短视频账号的时候也深有体会，很多内容都做不了，因为没办法讲清楚，时间太短了，只能讲一些简单的概念。

（3）过程无尽头。尽情刷吧，永远有新内容跳到你眼前，永远刷不到头的。刷光了关注账号，还会给你推送其他视频，这叫“算法”。推送的视频高度同质化，想关注到其他领域除非自己搜索。可是一搜索，大脑就要思考了，这便违背奶头乐的初衷了，哪里有手指轻轻一划方便。

而且现在的短视频还出现了一些新的玩法，不止青少年深陷其中，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而且我今年过年回老家发现，我的长辈叔叔阿姨们，他们年长的有70多岁，年轻的也快60岁了，居然也在刷短视频。原来各家短视频APP都推出了一种“观看多少秒可以领到几分钱”的模式，我那勤劳朴素、勤俭节约了一辈子的大爷大娘们，秉承着一种“有便宜不占就等于吃亏”的原则，天天陷在那里“刷刷刷”。

就这样，无论吸吮了多少只奶头，你都无法获得比一只奶头更多的营养。早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心理学研究，已经证明无数的零碎信息无法拼接成一个连贯而完整的记忆。例如，有研究发现，在看完一个电视新闻节目几分钟后，有一半以上的观众无法回忆起这几分钟内讲的任何新闻；同样，在观看类似长度的广告后，只有3.5%的观众能正确回答出关于这个广告的问题。如果只是在奶头的世界轮回，即使付出了再多的时间精力，最后得到的也是一片荒芜。

短视频让我们在短时间内得到了小计量的愉悦感，这种小快乐让你暂时忘掉了焦虑与压力，引得你继续刷下去，但正因其小所以不会真正缓解焦虑压力反而更大了：又增加了因为浪费时间的懊悔。

研究者视角

那么，针对短视频的呈现方式随机、内容低价值、过程无尽头这三点，在花花的这一案例中，主要解决的是“内容低价值”的问题。从花花关注了这么多账号中，我们可以看到，花花的确是一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孩子。包括我发现她刚进门的时候就对咨询室的陈设东张西望，还一直盯着架子上各种各样的沙具（就是一种叫沙盘游戏的心理咨询技术中的用具，一套沙盘至少要配有百种以上的沙具）。想想这真是挺悲哀的事情——“好奇”居然也能成为困住孩子的枷锁。

在几次咨询之后，我和她建立起了一种信任的咨访关系。她对我说了实话，她说：“其实你们的短视频做得不太好，不够吸引我。一般的短视频开始几秒钟如果没有勾起我想看的欲望，我就直接上滑刷过去了。你们这个也就是有些干货，跟人家的比还差不少。”这话说得我真的很惭愧，我们确实在制作、运营方面不太用心。但她这句话也启发了我，我这时候就想到这个词——“研究者视角”。

一件事物的价值不仅在于事物本身，还在于人们如何看待、衡量它。如果我们能从身处的情境中将自己抽离出来，站在情境之外对其进行研究，那么我们就获得了研究者视角。

以短视频为例，面对抱着手机不停刷短视频的孩子，立刻让他放手自然不可能。家长其实可以鼓励孩子用研究者视角来对待短视频这一产品。一旦将视角切换为“研究者模式”，低价值的短视频也可以变得有意义。因为此时孩子不再是短视频的用户、对象，而是成了它的研究者、揭秘人。短视频对于孩子的意义也不仅是低价值的内容，而变成了一个内涵丰富的研究对象。短视频是一种基于移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内容产品。它的内容是怎么生产的？商业模式如何？在不同的人群中有怎样的影响力？这些内涵都有待我们的小研究者发掘。

我们可以从孩子感兴趣的视频种类入手，提出一些可以引起他好奇的问题，比如“你这么喜欢这个搞笑视频，想不想知道它为什么这么好玩呀”，以鼓励孩子对幽默机制的探索；“这个镜头真的好酷炫啊！它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以鼓励孩子对摄影的探索；等等。

回到花花这个案例，我向表达了对我们账号做得不够好的惭愧之情，并向她提议：能不能帮帮我们研究一下，怎么才能让我们也得到更多的曝光量，让更多人看到？

这其实是一个综合性非常强的课题，涉及了拍摄剪辑、脚本制作、推送算法、商业模式等多方面知识，要用到资料搜寻、用户调查、归纳总结等多种方法。这样的研究者视角既能满足爱好广泛的花花的好奇心，还能够让她产生帮助老师的成就感。

我可以看到花花一下子就得到了价值感，她开心地领下了任务：“这个我最擅长了，刷了这么多短视频，老师您就瞧好吧。”当时正值初中毕业长达两个月的暑假。暑假结束前的那次咨询，花花给我扔过来一沓厚厚的报告：“现在我已经完全研究透了，短视频也不过如此嘛，没意思，不玩了！”

我们可以看到，一旦进入研究者的视角与角色，虽然仍然每天都在刷短视频，但都带着研究目的，要思考好多方面的问题，花花所关注的已经远不止短视频作为“奶头乐”本身的意义了。

关于本书

上面讲述的就是一个案例的内容。这个案例也写在这本《不叛逆的青春期，父母做对了什么》中，在书中的名字叫作《小步子技术，助孩子自由且自律》。这里我就只讲述了用在花花身上的方法——研究者视角，重新发现价值。书中还介绍了针对短视频另外两个特点的方法：延迟满足对抗随机呈现、逆向推导法对抗无尽头。出于时间的关系，这里我就不多加介绍了。

像这样的文章与案例，书中一共讲述了25个，我们团队将这些案例汇总起来，在征得来访者和家长同意后，以不暴露他们身份特征为前提条件下，简要讲述了这些咨询故事，介绍了这些咨询故事背后的青春期心理发展特征、心理学道理，并对于这25个案例的每一个，都给出了3条左右的解决方法。

这些所谓的“方法”中，有的是经过心理学实验与临床研究证实有效的干预方法，有具体的步骤、要点提示、原理解读，是相对简单易行的实操方法。有些方法我们在咨询该案例中也使用了，并得到了不错的效果。这些方法的呈现，是为了让家长快速、方便地去使用，去处理一些行为上的问题。还有一些其实并不能算作方法，而是想要向家长传达一些对于当下青春期孩子来说更为合适的养育理念、教育理念，通过认知的升级促进行动的进步。

比如刚刚介绍的，用研究者视角重新发现短视频的价值中，其实就包含着这样一种理念，那就是不要急于否定孩子的“问题”，这种否定可能只是出于家长对未知的恐惧。要把问题作为方法。我们也应该带着研究者的视角去看待孩子的这些“新鲜事”，把所谓“问题”化为养育孩子的“方法”，思考这些事能否给孩子与我们带来新的意义。

为什么要带着研究者视角来养育孩子呢？这也是我最后想跟各位家长分享的。现在——21世纪的20年代，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生存、成长的孩子，是一代崭新的孩子。如果我们还按照自己的老套路来养育他们，就错了。因为他们会有很多可能我们成年人当年从来没有经历过、思考过的事情，他们不得不去经历、去承受。如果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凭什么，那么我的回答是，这就是这一代人的命运。

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其实我们这一代家长，跟这一代孩子的差别（所谓“代沟”）也没那么大。他们与我们当年的青少年期的相似程度，要远远不如跟现在的我们的相似程度更大。同时代效应远远大于同年龄效应。

现在的家长大多是“80、90后”。对于我们而言，小时候与父辈之间的差距的确是巨大的：“80、90后”上学时正值改革开放，全面解放思想；而父辈大多是“50、60后”，他们的旧有观念早已形成，根深蒂固，想改变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比如，现在智能手机已经成了每个人必不可少的工具，可“50、60后”的父辈也总是要求助于我们。而现在的“80、90后”父母与“00、10后”孩子恰恰是代沟最小的两个代际：和孩子一样，现在的父母也经历了九年义务教育，孩子将要面对的高考、升学，我们也面对过——也正因如此，现在的父母才知道高考的重要性、学习的重要性，让孩子走自己认为“正确”的路。“80、90后”父母跟孩子一样，都在熟练地使用智能手机，都用社交软件来实时交流，用各种App来丰富娱乐、学习与生活，都喜欢刷短视频。

因此，“80、90后”父母应该有更多的信心面对孩子带来的机遇与挑战，带着研究者的视角，去看待这些新一代孩子成长中的事情，这样，就能与自己的青春期孩子一同成长。谢谢大家。